妄想代理人,逃げちゃダメだ,好漫画不私藏

《妄想代理人》一季共13话,每一话有各自的主角,以单元剧的形式,讲述某天一位女性突然遭受拿着球棒、穿着金靴子的少年攻击,开启的一系列随机攻击事件。警方在找寻凶手的过程中,发现案件都有个特征:「球棒少年」攻击的对象,都是「走投无路」的人,在受到袭击后,甚至不约而同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硬要归类的话,《妄想代理人》或许是部侦探推理剧。球棒少年到底是谁?警察刚开始认为这不过是第一位受害者鹭月子因为工作不顺而幻想出来伪装自己受伤逃避工作的角色,新的受害者却接二连三出现;好不容易在犯案现场抓到了「球棒少年」,这个「犯人」却在侦讯室中离奇死亡,甚至又出现新的案子。案/剧情扑朔迷离,就像今敏其他电影的情节一样,让人猜不透后续发展。单以娱乐性来说,《妄想代理人》绝对不会让人睡着(应该说,哪部今敏会让人睡着呢!?)甚至是在戏院坐了三小时看完前篇,就会想马上接着看完后篇好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程度的精彩。

但今敏的作品从来就不是只有「娱乐」。《妄想代理人》讨论的是「逃避」——原来,球棒少年的攻击,是出于受害者们的期望。第一个受害者鹭月子创造出风靡全日本的粉红色小狗娃娃「マロミ」(maromi),却遇上瓶颈无法如公司要求画出下一个角色;第二个受害者是到处刺探消息的嗜血狗仔,他因为车祸肇事身负巨额赔偿金;第三个受害者是文武双全的校园王子,因平时打扮和鹭月子形容的「球棒少年」如出一辙,一夕间成为全校谣言的「犯罪者」、「暴力狂」,遭到霸凌⋯⋯人们在高压的生活中喘不过气,期待着「什么」可以解脱他们的痛苦,而代理这份妄想的,就是「球棒少年」。

所以球棒少年到底是谁?其实答案早在第一集就已揭晓,他的确就是鹭月子幻想出来的角色。鹭月子小时候不小心放开爸爸好不容易领养的小狗マロミ,导致小狗被车撞死,她害怕被骂,而捏造出自己受到一名球棒少年攻击的故事。球棒少年的形象在她长大面临工作压力时重新出现(还记得追着鹭小姐不放的狗仔受到攻击后,球棒少年在惊慌失措的鹭月子面前笑着宣告「ただいま」——我回来了!),而且这次还受到越来越多人「逃避」的愿望所喂养,由一个「幻想」渐渐茁壮成为拥有实体的「真实」。

另一方面,小狗マロミ之死,也促使鹭月子创造出可爱小狗娃娃マロミ来安慰自己。マロミ受到全国欢迎,成了全日本的慰藉。以マロミ为主角的动画里,マロミ出现安慰一位遭遇挫折的小学棒球选手(那扛着球棒到处走的样子令人不禁想起球棒少年),在他身边跳呀跳,不断耳语着:休みなよ、休みなよ、休みなよ⋯⋯休息一下吧、休息一下吧⋯⋯

小狗布偶マロミ

11集里,因嫌犯身亡而被解职的警察,失去工作后只能到各处做体力活,赚取微薄薪资,偏偏妻子身体孱弱,医药费不赀。太太清楚这样的状况,在医院听见自己又要动心脏手术时,兴起自杀的念头,球棒少年随之现身。未料太太坚定无畏地面对球棒少年,要他不要把人类想得太简单,她能够面对困难活下去。她并轻蔑的直指「球棒少年」跟マロミ都是一样的东西,都只是虚幻的、一时的逃避而已!

人在遭遇困境时,或期待一个天降的deus ex machina解决一切(「球棒少年」),或转投虚构出的安详世界(マロミ);梦幻轻柔的无害布偶,跟带来暴力及伤害的球棒少年,本质上没有差异,都是在转移目光,向现实之外寻找救赎。尽管如此,球棒少年这一「妄想」显示人的急迫可以做到自伤也无所谓,再往前一步就是自杀了,マロミ却是让人们还能继续强颜欢笑的安慰剂。接近尾声时,失去マロミ的世界被无尽扩张的阴影(即球棒少年不断孳生后的型态)吞噬,年轻警察马庭焦急的要找回带着鹭小姐逃进幻想世界中的マロミ——哪怕他已经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球棒少年的渊源,他说的仍是「没有マロミ打败不了球棒少年」而非始作俑者的鹫——因为人就是依赖マロミ的存在,才不至于被抑郁和随之而来的自杀倾向击倒。

一直沉迷于マロミ是不行的,但偶尔休息一下确有其必要。真正糟糕的,是「球棒少年」这个为逃避责任而生的幻影。随着球棒少年的事迹在东京的大街小巷流传,关于这个神出鬼没传说的谣言也越来越离奇;谣言越是什嚣尘上,球棒少年的力量就越来越强。为什么?我认为是因为越多人相信球棒少年,就越多人寄望于球棒少年快来解脱自己。「逃避」的选项是可能的且越来越可行,最终大家都选择逃避

第10话故事环绕着制作マロミ动画的公司职员,一个总是嚷嚷着「不是我的错」的大雷包:猿田。猿田车上挂着マロミ吊饰、生活日用品尽是マロミ周边,マロミ在​​动画里重复台词「休息一下吧、休息一下吧」,猿田则总是在睡觉(上班时间睡,开车睡,开会也睡) 。他雷了公司上下所有人而被大家指责,自己扮演起「球棒少年」,拿着球棒攻击了所有职员。最后公司里没人了,只能由他担起重任,却将要迟到;这时,他在高速公路上开着车,在后照镜中看见了穿着直排轮的「球棒少年」在后方追赶——这不是跟鹫一模一样吗?为了推诿自己的失误,所以幻想着有个「代理」自己责任的对象。第10话真的非常精彩,既跟其他集数有巨大的风格差异(线稿、打破第四面墙、以动画产业自身为主题),更呈现了极巧妙的全剧缩影。

マロミ为猪狩警官复刻出他心目中回不去的、人民生活简朴快乐的黄金年代。猪狩警官打碎这个幻象,大喊自己「早就没有安身之地」(我的感觉是其中应有生不逢时之叹)回到现实,幻想世界破碎成一个又一个マロミ娃娃。

压力日常中的众生相

诚然,《妄想代理人》的主线是关于逃避、关于「球棒少年」的真面目,但今敏在各集中穿针引线,顺道也批评着日本的社会。鹭月子因为マロミ的成功受公司其他职员嫉妒,和第2话的校园王子故事同样讨论了霸凌;第8话自杀者中有同志,或许暗示着性少数仍蒙受不平等对待。又比如第9话,一群家庭主妇们在公寓外闲聊,交换着关于球棒少年的小道消息。其中一位新搬来的太太回到家,先生倒在血泊之中,原来球棒少年真的就在身边⋯⋯先生虚弱的呼唤着太太要她快叫救护车,太太却执着于追问球棒少年是如何攻击先生的,好在下一次主妇聊天时能融入群体。这集不只鲜明刻画出日本人要合群的强制性社会氛围,更在主妇们的言谈中,以「唉呀你刚搬来不知道不用勉强」、「你编故事也编得好一点吧」明示对外来者(新搬来那位太太)的排斥。「群体」、「小圈圈」已经不是志同道合者同性相吸的结果,而是日常压力的来源。主妇们随口谈资中,也处处是「压力」:重考多年的学生在考试中吐出数学公式(文凭社会)、隔壁家的胖子无法抗拒美食诱惑(理想外貌)、受婆婆刁难的妻子(传统性别角色扮演)⋯⋯

在此不得不说,我觉得在电影院看《妄想代理人》,更能感受到动画作品跟电影的节奏差异。与一气呵成的电影不同,动画是一集一集的,有固定的断点,每二十五分钟一定要把故事讲到一个段落。今敏每一集都讲一个全新故事、给一个全新视角、专注在一个角色,看似破碎,实际上每个局部之间却有一个共通的主轴跟主题(主线剧情/「逃避」/少年球棒),就像同一社会里的众人,有着各自的生命历程,却共享着压力-逃避这个病征,各自的妄想合力孕育了巨大的怪物。在碎片中看见整体,但整体(球棒少年)也是从每个人细小的意念中生成。整部动画的形式跟内容达到了统一,更可以说今敏每集切割清楚的策略,使最终整个东京笼罩于阴影的意象更强烈:观众已经由前面的话数,从多个角度看见了这个社会无所不在的压抑跟在其中挣扎、形形色色的人们,不管从哪里切入,大家都渴求着「逃」。

因此,我认为《妄想代理人》比起说教式的「不要逃避」(逃、逃げちゃダメだXD),其实是抱持着忧虑,关怀这个压力锅般的社会。在打败了球棒少年以后,东京历经两年重建,恢复过往繁荣的模样。但生活其中的人们,与两年前球棒少年现身时过着一样的日子,抱怨着生活、推卸着责任⋯⋯最后一集的最后跟第一集的开头是一模一样的日常场景。就连全剧最初,老爷爷在地板上画着一堆不明所以算式、预言球棒少年出现,在剧尾不过是被马庭取代而已。当红的疗愈系娃娃不再是マロミ,猫咪玩偶出现在街头巷尾。一切都暗示着,同样的浩劫将再次降临。

第一集的爷爷在等号后写下510(鹭月子的房号)。最后一集的最后一个画面,则是截断在马庭颤抖着写下=,留下恶梦再临的前兆。

《妄想代理人》真正想说的似乎是,打败一个球棒少年,并没有改变什么,要永远驱逐「逃避」的念头,只能打造一个不会令人想逃的世界。

留给观众的反思

马庭在最后未完成的等式,似是一个恶梦再临的悬念,只等「妄想代理人2」揭晓这一次等号后方、第一个倒下的骨牌是什么人。然而,若是略通日文,观众或许轻易就能联想到⋯⋯若在这等号后加上一个メ,不就组成了「动画」(アニメ)了吗?

只有可爱的绒毛娃娃才是逃避吗?会不会我们进戏院看电影、看动画,甚至看书,所追求的也不过只是暂时从现实登出,获得两个小时的「逃避」而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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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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